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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梦阳:横跨鲁研、文学二界的奇才
(下篇)
鲁迅文化基金会 2016年12月29日 18:00:59

张梦阳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研究生院文学系教授。1945年3月13日生于甘肃天水,祖籍山东临清。199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现为中国鲁迅研究会副会长。主要学术成果是:五卷一分册1000万字《1913-1983鲁迅研究学术论著资料汇编》,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4-1991年出版,获中国社会科学院优秀科研成果奖; 2003年由广东教育出版社隆重推出三卷本、187万字的《中国鲁迅学通史》,海内外反响甚为强烈,获第六届国家图书奖,收入中国最高出版物《中国文库》。《鲁迅全传·苦魂三部曲》三部100万字,获国家出版基金支持,即将由中国出版集团华文出版社出版。

张梦阳很爱笑。那种爽朗、明亮的笑,率真而坦诚,极具亲和力和感染力。这是2015年11月7日,笔者在绍兴小咸亨见到张梦阳的第一印象。

放眼全国,能横跨鲁迅研究和文学创作领域的人很少,而能在两个领域里玩转且人人喝彩的更是绝无仅有,张梦阳就是这绝无仅有的一个。

下篇 “为伊消得人憔悴”

张梦阳骨子里是一个爱思考、有理想、有情怀的人。他的突然“转向”创作《苦魂三部曲》,其实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他本来就是具有文学创作天赋的。

张梦阳七岁时,在南京鼓楼小学一年级第一次写的作文,就受到老师和校长的赏识,上了学校的优秀作文榜。少年时代求读于有“文学家摇篮”之称的北京二中,亲聆散文大家韩少华老师手把手的教诲,受到得天独厚的情思熏陶与辞章锤炼。进文学研究所之前,虽然对文、史、哲都充满浓厚的兴趣,尤其爱读鲁迅著作那种深刻厚重的书,喜欢穷根溯底的哲理探究,但主要偏重于文学创作。20世纪70年代在著名导演和表演艺术家田成仁先生指导下执笔创作了大型话剧《县委书记》,尽管由于时代原因,最终没有成功,但却因此经历了一场异常严格又极端紧张的“魔鬼训练”,打下了从生活中提炼冲突、设置场景、铸炼对话、塑造人物的基本功。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鲁迅研究室后,受到非常正规、系统的鲁迅研究学术训练,有了专心致力于鲁迅研究的学术环境。只是没有时间继续创作了,但他文学创作的“野心”一直未死,总“在文学之梦中生活”。

张梦阳总想把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结合起来,写些东西。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他就萌生了创作文学版长篇小说体《鲁迅传》的想法。于是默默积累素材,默默苦思冥想,常常一边做中国鲁迅学史的枯燥工作,一边构思关于鲁迅的长篇小说。鲁迅著作及其生平的所有史料不断在心中“焖焐”、“酝酿”、“发酵”着,仿佛陈年老酒一样,埋藏的年头越久越是醇厚。这使他不论何时何地总不停地“心写”打腹稿。

经过反复考虑,张梦阳终于想汲取长篇小说的结构和描写手法,写一部新的鲁迅传《苦魂三部曲》。他将全书选择鲁迅一生的早、中、晚三个蕴含诗意又矛盾集中、较易编排故事的“景点”,即为三部曲:《会稽耻》,以绍兴周家从小康到没落过程中鲁迅青少年时代的坎坷经历为主线,写他从祖父科场案到离开绍兴“走异路,逃异地”到南京求学的历程,展现晚清中国社会的腐朽、没落与鲁迅的精神成长。《野草梦》,以北京鲁迅中年写作《野草》、《彷徨》时期,与女师大学潮、三·一八惨案、许广平爱情的纠葛为主线,写他从在宫门口西三条“老虎尾巴”撰写《野草》首篇《秋夜》到携许广平南下的经历,展现上世纪20年代的中国社会与文人心态。《怀霜夜》,以上海鲁迅晚年与瞿秋白的友情为主线,写他从惊闻瞿秋白被捕的消息到营救、怀念直至逝世的过程,展现上世纪30年代的社会历史画面和各色人物的社会众生相,以及当时革命者复杂的内心世界。并确定以主体故事为中心展开广阔的社会画面与人的心灵世界,之前的事情用插叙、倒叙、回叙、自叙等手法嵌入,同时注重全书的文学色彩、地方风俗和艺术况味,《会稽耻》突出绍味,《野草梦》突出京味,《怀霜夜》突出海味,努力以精致的散文笔法写不同地方、季节的雨、雪、风、景和婚俗、丧俗、年俗等等。

2003年《中国鲁迅学通史》完成后,张梦阳正式开始了《苦魂三部曲》的生命写作。

他为《苦魂三部曲》的创作定下了基调:“大事不虚,小事不拘。”不胡编,更不戏说,力求艺术地再现鲁迅的真实原貌和他所处的历史环境。故事主干严格遵循历史真实,做到言必有据。为了文学的需要,枝节部分可以适当虚构和调整,但也必须合理。为此,张梦阳反复苦读了几千万字的资料,亲手打入电脑近二百万字;又细读了绍兴朋友协助找到的绍兴风俗书籍,为了获得实地的体验,十次下绍兴,买了茴香豆和各种绍酒品尝,以体会鲁迅笔下人物阿Q、孔乙己等当年喝酒吃豆的滋味;在咸亨酒店一坐就是半天,观察绍兴人是怎样喝黄酒的;乘乌篷船逛东湖,游小河,去安桥头,望会稽山,回味鲁迅故乡的风俗世情;甚至半夜从鲁迅故居徒步走到府山,在黑暗中登山,想象少年鲁迅在父亲死后登府山的悲凉心境。为了写《作人陪侍祖父》八千字的一章,他从微薄的退休金中拿出节省的两万余元,前往实地考察。两下杭州,寻找当年的杭州狱府。终于在清波门内街道旁的高压线箱上看到喷漆的三个字——“狱府路”,才知这就是当年关押周福清的地方,虽然早已楼房林立,面目全非,也从中想象、体会到当年的些微风味;又在街边宣传栏旁伫立三、四个小时,用手机把河坊街的说明文字一一录下;再到河坊街、胡庆余堂老药铺和城隍阁一游,用手机录下清人的名联。2012年1月第一部《会稽耻》出版了,但所得稿费还不抵考察费用的一半。但如不实地考察,就感到无从写起,只好不惜工本,宁愿荡产,也绝不空谈胡编。

有的朋友认为这是不必要的,既是小说,就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情节的传奇上,没必要如此“较真”。张梦阳不以为然。他说:“鲁迅的生平史实只能原原本本照实去写,绝对不能胡编、戏说。是否成功,关键在于是否具有‘生活质地’和描写功底,绝对不在所谓传奇性。《苦魂》是为热爱鲁迅并有意进入历史现场的‘小众’而写,不为迎合‘大众趣味’而作。《苦魂》三部曲追求的目标,就是尽最大努力再现鲁迅和他所处的历史时代的真实原貌,最大限度地使读者进入当时的历史现场。《苦魂三部曲》向往的境界,是以最高的艺术标准要求该书,富有文学性,使读者读书时如入其境,产生如诗如画的艺术感觉,追求的美学风格是深沉、淳厚、凄美。这就是我所向往的艺术韵味。因此,如何既以历史事实为根据,又有文学艺术的虚构,使之富有文学性,就成为《苦魂》创作的最大难点,有点像‘带着镣铐的跳舞’,‘费力不讨好’”。

因为早在心中“过”了不知多少遍,已经“焖焐”得非常成熟了。创作时,除了辞章反复修改、打磨,整体思路、架构已不用大动。可以说,百万字的长篇小说体鲁迅传《苦魂三部曲》是张梦阳多年“焖焐”出来的。

2007年12月底的一天,经过多年的“焖焐”,百万字的《苦魂三部曲》突然从他脑海中喷发出来,有点儿像火山爆发的势头,三部曲中的各种场景、氛围、细节,鲁迅和他周围人物的音容笑貌、行动举止,宛如彩色电影一样在他眼前浮动。他自己也好像走进了东昌坊口当年的古街、酒店、新台门的大院,和少年鲁迅以及他的父母、兄弟、亲戚、友人,生活在一起。

处于激情创作状态的张梦阳,有一种回归文学绿野的快感,恨不能一下子就把三部曲全都打入电脑。夜深躺在床上,仍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颇有点儿“君子好逑”、“寤寐求之”的劲儿,但他求的不是“窈窕淑女”,而是理想的好书、好小说。

喜欢抽烟、喝酒的张梦阳,常常一个人一边独酌独抽,一边酝酿大书。每天从早上写到晚上12点,打一会儿盹,接着再写。长久如此,本来异常强健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一天子夜时分,长期超负荷的心脏突发瓣膜病,胸口憋闷,出现窒息,独自一人打“黑的”赶到医院抢救。医生建议他马上做瓣膜置换手术,张梦阳拒绝了。他说:“我怕麻醉以后把《鲁迅传》的构思忘了。《苦魂》就是我的命啊!《苦魂》没有写出,我死不瞑目!”

张梦阳的至交、现代文学研究家刘纳女士在《谈唐弢老师,并谈开去》(《随笔》2010年第1期)一文中,提到了这件事,说道:

现在,文学所一位退休研究员又在写《鲁迅传》。当他写至深夜心脏病发作被送到阜外医院抢救,他拒绝做瓣膜置换手术。他说:“我怕麻醉以后把《鲁迅传》的构思忘了。”鲁迅啊鲁迅,多少人“为伊消得人憔悴”!

听刘纳兄说,《随笔》的麦婵主编看到这处时,流泪了。

经过数十载酝酿准备、十二年的构思写作,近一百万字的《鲁迅全传·苦魂三部曲》(《会稽耻》《野草梦》《怀霜夜》)终于在2015年7月8日凌晨5时55分完稿了。在电脑上敲完最后一字,张梦阳兴奋得振臂大喊一声,打开一瓶酒,庆祝自己终于在有生之年,顺利完成了这马拉松式的浩大创作工程。然后,马上把电子稿发给了华文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李红强博士。他怕自己万一倒下了起不来,出版社难以从电脑中取出书稿。2014年冬天与著名文学评论家何西来先生遗体告别的那个晚上,他真的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电脑前累得猝死了,出版社拿不出书稿,急得如热锅蚂蚁。

有行家评说,《苦魂三部曲》是一部在极其严格的史实考证和最新研究成果基础上的鲁迅研究综合成果,其主要意义在于对历来的鲁迅观进行了实质性的变革。

返观整个中国鲁迅学史,就会发现在对鲁迅的整体认识上存在三种误区:“神化”、“鬼化”、“俗化”。而《苦魂三部曲》则努力对鲁迅的生平史实进行“返真”,以严格、周详的科学考证和对鲁迅著作深刻内涵及其写作时代背景的深入开掘、阐释,拨开“神化”、“鬼化”和“俗化”鲁迅的“迷障”,还给人民一个“近于真相”的鲁迅和他所处的历史时代——作为一个真实的人的鲁迅,有和常人一样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有时也会出现一些失误,存在一些超乎常人的怪脾气和怪性格,但却具备着常人所没有的极其难得的思想天才与文学天才;作为一位文学家,他又常出现凡俗之人没有的激烈和偏至,而他说出的许多发人深省的至理名言,却往往包含在这种“深刻的片面”中。这样的鲁迅形象,可能比那种“偶像化”或“妖魔化”、“俗人化”的鲁迅符合实际,也有益于人民对鲁迅及其著作的理解与接受,以纠正各种偏离和扭曲,使鲁迅及其作品准确、长久地渗进人们的心中。

《鲁迅全传·苦魂三部曲》已进入三校,今年在纪念鲁迅逝世八十周年前推出。从1月起,《传记文学》开始选载。但张梦阳的创作热情更加旺盛,2014年春节,他一人度过,利用这个时间写了叙事抒情长诗《谒无名思想家墓》,使年过九旬的老一辈学者来新夏先生读后为之落泪,哭出声来。接下来,张梦阳将把《中国鲁迅学通史》修订、扩充为《中国鲁迅学百年史(1919-2019)》。然后全力以赴构思写作更早的当代长篇小说《心海苍茫》,反映百年来几代中国学人的精神挣扎与心海波涛。最初题为《学者世家》,后来改为《浊世清梦》,又改为《学苑清梦》,再改为《梦碎》;又受鲁迅诗“尘海苍茫百感生”启发,改为《心海苍茫》,写中国知识分子是怎样一波又一波地承受着精神奴役,又怎样一波又一波地变革、挣扎,但总是一波又一波地受到各种各样的压制和诱迫,种种不切实际的幻梦,总在现实的硬壁上碰得粉碎,终于溃不成军,难以获得真正的精神独立和思想自由的曲折过程。张梦阳曾经说过:“最近对照着读《2666》、《百年孤独》、《卡拉马佐夫兄弟》、《古拉格群岛》、《红轮》等,感到这类作家有一种共通点——历史哲学的巨大纵深度。这一点是中国作家,尤其当代中国作家不具备的,其原因在于缺乏文、史、哲学术理论修养和生命的历史体验。我很想在历史哲学的纵深度上,为中国作家争口气。如果还有精力,我将在文学创作实践基础上写几本文学美学的书,如《论文学作品中的历史哲学问题》、《长篇小说艺术美学》、《文学描写的心理传感系统》、《<清明上河图>与文学的场面描写》、《细节研究》、《文学的灵异与气场》等等,都已经想了好多年。如天假以年,还有时光,就写《我所感悟的中国大历史》,效法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将我的一生,特别是文化大革命的经历与感悟写出来。不仅写现象,主旨在深入到历史哲学的纵深层面去,由自己的感悟与理解出发,探究“历史为什么会这样”的哲学原因。我经受了北京高校和农村基层十年‘文革”的洗礼,又经历了三十年来的改革开放,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良好的写作条件,如不写出,恐怕以后不会再有人写了。总之,不担心没的写,就惟恐写不完带到另一个世界去。我生活简单而又纯粹,平时几乎不与人往来,不涉闲事,一心读书、思考、写作。功名利禄身外事,臧否毁誉耳旁风。过去的功过得失、恩怨情仇全过去了,惟一的愿望就是将胸中‘焖焐’的书和文章基本写出写好,别无他求。为了实现这个最高目标,他戒烟限酒,到樱桃沟散步、休闲,争取能再健康地写作十到二十年,将想写的写出,想表达的吐出,不至于死难瞑目。“《心海苍茫》看来是他这众多构思的综合,是更为切实的有可能实现的理想。

张梦阳列为座右铭的是:

时间之后,一切各归其位。

——别林斯基

记住,一切将会消逝——一切。王国和皇位,盖世的家产和亿万钱财,将会化为乌有,一切都在变化。我们自己,我们的儿孙,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我们的骨头也将化为尘土。但如果我的作品能含有哪怕一丁点儿真正的艺术,它们就会永恒地活在人间。

——列夫·托尔斯泰


来源:鲁迅文化基金会  郑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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