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鲁迅文化基金绍兴分会经民政部批准设立,隶属于鲁迅文化基金会。分会2012年5月起筹建,得到绍兴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2013年5月正式成立。宗旨是弘扬鲁迅精神,推动绍兴文化创新发展...[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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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读书生活两则
鲁迅文化基金会 2016年12月29日 17:53:15

鲁迅小时候喜欢看图画书。但那时书塾甚至家里,看图画书被视为不务正业,一经发现,老师和家长要厉声呵斥,没收图书,甚至打手心。即便如此,鲁迅还是常常翻看,即便是恶鬼一样的魁星像,也看得津津有味,以满足幼稚的爱美的天性。

鲁迅在家藏中找到一本绣像的《西游记》,爱不释手。他从离家不远的东昌房口老胡子文具杂货店买来质地薄而透明的荆川纸,蒙在绣像上,用笔蘸了墨汁,像写毛笔字描红一样,把画临下来。在他的带动下,两个弟弟也喜欢上这项活动。他们陆续把《西游记》和《东周列国志》中的绣像描完,装订成册。私塾的同学们见鲁迅画得好,纷纷去买来荆川纸请他画,带回家去,有的还用金纸镶边,挂在墙壁上。还有的同学干脆向他借了书去,自己动手描画。

鲁迅又找到马镜江的《诗中画》。这是一种诗画相配,山水人物俱有的书,虽然画起来比较繁难,但鲁迅还是耐心把它全部临完。接下来是王冶梅的《三十六赏心乐事》,还有家藏的明代徐光启的《农政全书》最末一册残本中的《野菜谱》,因为觉得有意思,也都描下来了。《野菜谱》画的是灾荒之年穷苦人借以度日的各种野菜,每种都配有歌谣。

对图画书的喜爱,使兄弟几个有一段时间差不多把零钱都用来买书了。有一次,他们见到日本画家小田海仙的《海仙画谱》,觉得很好。海仙做画用的是他自己创造的十八描法(如柳叶描、枣核描、鼠尾描、钉头描等等),所绘罗汉像栩栩如生。因为书价较高,鲁迅就和弟弟们商量合买。

这事必须瞒着父亲,因为看图画书是不认真读书的表现。鲁迅平时描的画都订成册,塞在小床的垫被底下,就是不想让家人知道。这次,新买来的《海仙画谱》藏在楼梯底下,趁父亲不在的时候,他们偷偷拿出来翻阅欣赏。

可是过了些天,也许小弟弟因为拿书不方便而心里不高兴吧,就把这事向父亲报告了。父亲正躺在床上抽烟,听完小儿子的叙述,就把老大叫来,让他拿书来看。

鲁迅忐忑不安地将书递上,担心父亲责骂他。

出乎意料,父亲接过书翻阅了一会儿,不但没有责骂,脸上还显出很有兴致的表情,把书还给他——这分明是默许了!

从此以后,鲁迅和两个弟弟描画和买画书更起劲。陆续得到《海上名人画谱》《点石斋丛画》《阜长画谱》《椒石画谱》《百将图》《古今名人画谱》《天下名山图咏》《梅岭百鸟画谱》和四集的《芥子园画谱》。因为家里财力有限,他经常买些旧书。一般旧书封面总是有些脏破,需要改换,或者拆开重新装订。鲁迅通过学习,掌握了这门手艺。

因为木箱容易生虫,母亲特意将床头的一只红皮箱腾出来给他存书。

晚上是读课外书的时间。为了省灯油,鲁迅到母亲的房间里,拿出心爱的藏书来翻看。他看书之前一定要检查一下手指是不是干净,翻书的时候也是用指头拿住书页折缝上端有墨线的地方,绝对不用指甲在书上刮过去,免得留下痕迹,也免得使书角翘起来。

鲁迅不但是文学家,而且也是一位美术收藏和鉴赏家,是中国现代新兴版画的倡导者。他一生收藏中国现代版画2000多幅、外国版画2000多幅、古代碑拓及汉画像6000多件;购藏中外艺术类书刊600多种;他创办“木刻讲习班”,培养了中国第一代木刻版画家,编辑出版美术书刊10余种,设计书刊封面60多个,还发表大量论中外美术的文章,翻译多种国外艺术理论著作。

读诗

中国是诗歌大国。从《诗经》《楚辞》以至于今,诗人众多,作品浩瀚。中国人读书,无论古人今人,都躲不开诗——话说回来,谁愿意躲呢?诗是那么优美,凝练,朗朗上口!

但要学中国诗,从何入手?古时科举考试,必读《诗经》,鲁迅在《社戏》中就写自己生于城里读书人家,会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农村没有机会读书的孩子们当然只有羡慕的份儿。但其实《诗经》生字多,读起来拗口,往往让孩子们头疼。儿童们倒更喜欢唐诗。唐代是中国古代诗歌的一个高峰期,古人有“诗必盛唐”的说法。历代唐诗的选本很多,人们都熟悉《唐诗三百首》,几乎家藏一编。

鲁迅的祖父读书勤奋而且得法,中进士,点翰林,成了后辈们学习的榜样。他在外工作,很挂念孙辈的读书情况,经常在家信中询问进度,加以指点。有一次,他在给儿子的信里特别加写一页,指导孙辈如何读诗:

  初学先诵白居易诗,取其明白易晓,味淡而永。再诵陆游诗,志高词壮,且多越事。再诵苏诗,笔力雄健,辞足达意。再诵李白诗,思致清逸。如杜之艰深,韩之奇崛,不能学亦不必学也。示樟寿诸孙

樟寿是鲁迅的原名,他的字是“豫材”,取“豫章之材”的意思。祖父还给家里寄了一套木板的《唐宋诗醇》,让孙辈诵习。《唐宋诗醇》又称《御选唐宋诗醇》,乾隆十五年皇帝命臣下编定。其中唐诗选了四家:李白、杜甫、白居易和韩愈;宋诗二家:苏轼和陆游。各篇有总评,并引正史或杂说加以考订,附录各家评语。因为是皇帝钦定版本,所以很流行。

祖父为孙辈安排的读诗顺序很符合渐进要求,对白居易、李白、苏轼、陆游诗歌特点的描述也很准确,对我们今天读诗仍有指导意义。祖父的心情不难理解,他很希望孙子们在人生道路上一帆风顺,所以特别指出,杜甫和韩愈的诗“艰深”“奇崛”,青少年时期以不学或少学为宜,这让人联想到清代文人郑板桥。郑板桥一生酷爱杜诗,赞为“一字千金”,但在给弟弟的信中却嘱咐少读杜诗,而多读浅显平易的作品,培养温和的性情,顺顺当当平平安安地生活,不至于像自己这样多发牢骚,常说怪话。

鲁迅祖父这段话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对陆游诗的评论。陆游生当南宋,痛惜山河破碎,悲悯生灵涂炭,力主抗金,志切恢复,在作品中表现了热烈的爱国精神和豪迈的英雄气概,读他的诗有助于培养青少年的理想和志气。人们很熟悉他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还有他的临终歌《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信中的“多越事”三字,值得特别说一说。这是指绍兴人陆游的诗里常出现家乡名物,本地孩子们读了感到亲切,易懂好记。陆游晚年闲居家乡,写了大量歌咏个人情趣和山川风物的作品,如“我家山阴道,湖光淡空蒙;小屋如舴艋,出没烟波中。”《秋思》中写道:“桑竹成荫不见门,牛羊分路各归村;前山雨过云无迹,别浦潮回岸有痕。”《游山西村》最脍炙人口:“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萧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试想,当读到“太平处处是优场,社日儿童喜欲狂”这样的诗句时,鲁迅一定会心一笑,因为他小的时候特别喜欢逛赛会,看社戏。

鲁迅从小喜欢诗,试着做诗。他青年少年时代写的诗有好几首留存下来,如描写莲花的《莲蓬人》后两联说:“扫除腻粉呈风骨,褪却红衣学淡妆。好向濂溪称净植,莫随残叶堕寒塘!”表现了高洁的情怀。新文化运动发生后,旧体诗向新体诗转变,鲁迅也尝试写过几首新体诗,但对旧体诗不能忘情,时不时写上一两首。算下来,他一生写过六十多首旧体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一联广为人知;七言绝句《答客诮》说:“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首时看小於菟。”表现了对孩子的深深爱意。

总起来说,《唐宋诗醇》中这些诗人的作品是中国诗歌史上有定评的,是中国古诗的基本读物,几位大诗人对鲁迅自然产生过很大影响。不过,人的性情不同,爱好也就有各有差别。鲁迅后来喜欢李贺、李商隐等中晚唐诗人的作品,自己写诗也具有这些诗人的风格,也是不足为怪的。

(黄乔生 北京鲁迅博物馆常务副馆长,《鲁迅研究月刊》主编,中国鲁迅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来源:鲁迅文化基金会  黄乔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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