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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文化基金会 2016年04月06日 09:50:07

我常有这样的困惑,若想在有限的篇幅里,言说像鲁迅这样丰富、复杂的存在,结果一定枉然;反之,连篇累牍的叙述,也未必能描摹出他一颗孤独、不羁的魂灵。盖棺定论在鲁迅身上,似乎不那么适用,我们在不同的时间、空间与鲁迅相遇,有可能得到不同的回响。从这意义上说,对于鲁迅,我们知之甚少。

作为一名历史人物,鲁迅呈现的,多为一副精神斗士形象。事实上这最接近鲁迅本质,可惜在当下娱乐、消费时代,它犹如一道防火墙,生生阻断了世人对鲁迅的亲近。波谲云诡的中国现当代史,铸成鲁迅的“幸”与“不幸”。上世纪中叶以来,鲁迅一度处于政治意识形态漩涡中心,言必称鲁迅,成为那时一道刺目的文化风景。精神先驱被供在庙堂之上,受人顶礼膜拜,鲁迅的最大不幸,抑或就在这里。

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莱特。进入新时期以来,人们从不同角度认知鲁迅、评判鲁迅,甚至贬损鲁迅,诸如说鲁迅没有鸿篇巨制,算不上文学家,鲁迅知人论世过于偏激,有心理灰暗之嫌,包括最近微信文章说鲁迅对抗日消极漠然等等,都是鲁迅走下神坛、回归民间的必然结果。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大可不必较真。有个不争的事实:尽管阅读鲁迅需一定的学历与阅历,但各种选本的鲁迅作品,依然走在中国现代文学著作销售的前列。

现在,不少人津津乐道于“还原鲁迅”,其目的似乎是将鲁迅还原成一名纯粹的作家或文学家。于是,有关描写鲁迅奇闻轶事、生活情趣的书籍不断呈现,鲁迅与朱安、许广平的婚恋史被一次次冷饭热炒,鲁迅、周作人兄弟阋墙被过度渲染,戏说者有之,臆想者也不在少数。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是还原鲁迅本应避免的偏颇。林林总总貌似客观的描述,其实有意无意地割裂了鲁迅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之间的关联,久而久之,就会从根本上淡化鲁迅存在的意义。

鲁迅自有其重量。

鲁迅所处的时代,中国社会正处于一个纷繁复杂的转型时期,阶级社会矛盾层出不穷,古今中西文化激烈碰撞,鲁迅挟带强烈的精神战士色彩登台亮相,呼唤呐喊,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无视或漠视。鲁迅之所以成为“民族魂”,自有其沉重份量。目前,应当防止另一种倾向,就是人为将鲁迅作“软化”处理,去掉其与生俱来的坚硬特质,一味强调与渲染鲁迅可亲可爱、风趣幽默的一面。如果为了达到让人们走近鲁迅的良好愿望,有意识地遮蔽鲁迅坚硬、坚韧、坚毅的精神特质,无疑将大大有损鲁迅的主体形象。

鲁迅早年弃医从文,是基于对改造国民精神的认识。一名风华正茂的学子,放弃医学手术刀,拿起精神解剖刀,这是一种怎样的大智慧。他在日本发表的《人之历史》、《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等论文,核心在于“立人”的主张。他认为国家民族的振兴,在于人,在于精神,在于个性,要“立国”必先“立人”,而“立人”的关键在于个体精神的觉醒与张扬。纵观鲁迅一生,“立人”的理想信念,一直贯穿始终。他以一种西西弗斯的精神,驰骋在人的精神世界,终极理想是建立一个“人之国”,以期达到人的和谐,社会的和谐。

作为一名文学家,鲁迅独树一帜的小说、散文和杂文,最早显示出中国现代文学的“实绩”。他在多种现代文体上进行的卓有成效的探索,成为后来多种文学体裁的先驱。但如果仅限于此,鲁迅很难成为现在意义上的鲁迅。鲁迅存在的意义,在于他孜孜以求的“立人”理想,在于他 “救救孩子”的呐喊,在于他“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精神,还在于他“肩住黑暗的闸门,放青年们到光明宽阔的地方去”的担当。

鲁迅逝世前写下一篇带遗嘱性的文章,题目叫《死》。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他偏不。他在文章最后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写道:“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不宽恕。”这种遗世独立的人格,敢于抗争的精神,决不妥协的姿态,唯其鲁迅。他形容枯槁,精神丰沛,在死神走近之际,又以家乡社戏为题,写下《女吊》一文,尽情描述了“报仇雪耻之乡”民间戏剧中“一个带复仇性的,比别的一切鬼魂更美,更强的鬼魂”。

翻开中国现代史,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不多,鲁迅直面人生、敢于担当,堪称典范。透过并不遥远的时空,聆听那一声声呐喊,是那样竣急,一声声呼唤,又是那样真诚。这个貌不惊人的绍兴人,在五十多年人生旅途上,将生命的激情化作冷峻、刚健的文字,用家乡产的“金不换”毛笔,苦苦追寻理想中的人生,力图描摹出一个真正的“人之国”。他说过一句话:“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乃发呼于心,感人至深。

在古老国度的现代化路途上,我们能找出比鲁迅更为合适的精神向导吗?


来源:鲁迅文化基金会  徐东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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